上海虹桥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里,人流如织。
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机场,还没有后世那般现代化,灰色的水磨石地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,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简单的荧光灯管。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文和英文的航班信息,带着特有的电流杂音。
叶飞和苏菲·玛索站在法航值机柜台前,排在队伍里。苏菲今天穿得很简单——深蓝色高领毛衣,黑色长裤,外面套一件米白色风衣,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她只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随身背包,轻装简行。
“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巴黎?”叶飞第十次问这个问题。
苏菲笑着摇头,第十次回答:“真的不用。你已经推迟了去北京见文化部领导的行程,不能再耽误了。而且——”她眨眨眼,“我想独立完成这次旅程。从上海到巴黎,一个人,这是我在东方生活的毕业考试。”
叶飞无奈地笑:“哪有这种毕业考试。”
“我发明的。”苏菲认真地说,“如果我能在不会中文的情况下,顺利从上海飞到巴黎,就证明我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生存。这样以后我来中国找你,就不用每次都麻烦你接机了。”
队伍往前移动。轮到他们时,地勤人员看到苏菲的法国护照,又看看叶飞,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:“两位一起?”
“不,只有这位女士。”叶飞说。
办理托运手续很快。行李箱被贴上标签,传送带吞没了那个装着苏菲在中国所有记忆的箱子。她手里只剩下护照、机票,和那个随身背包。
“走吧,去安检口。”叶飞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从值机柜台到国际出发安检口,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。两侧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中国的工艺品——丝绸、瓷器、景泰蓝,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苏菲走得很慢,目光在那些商品上流连。
“想要什么吗?我买给你。”叶飞问。
苏菲摇摇头:“不用。我只是想多看几眼,把这些画面记在心里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说,“叶,你知道吗?在来中国之前,我对东方的印象就是电影里的功夫、旗袍、红灯笼。但真正生活在这里,我发现完全不一样——这里是活的,有烟火气,有正在发生的历史。”
她指着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正在滑行的中国民航飞机:“就像那架飞机,也许十年后,它会被更先进的机型取代。但此刻,它载着人们去往各地,就是历史的一部分。而我,曾经是这片历史中的一个小小注脚。”
叶飞握紧她的手:“你不是注脚,苏菲。你是参与者,是见证者,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是让这段历史更有光彩的人。”
苏菲转过头看他,眼眶微红:“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他们走到安检口前。这里已经是送别者能到达的最后一站,再往前,就是只有持票旅客才能进入的禁区。已经有不少人在此告别,拥抱、叮嘱、挥手,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味道。
叶飞和苏菲在人群中停下。周围的声音嘈杂——孩子的哭闹、情侣的私语、旅行团的喧哗——但他们的世界里却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那么……”苏菲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就到这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叶飞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个,带上。”
苏菲打开,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,款式简洁优雅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海味挑的。”叶飞说,“她说你戴珍珠好看,而且珍珠象征圆满,希望你一切顺利,圆满归来。”
苏菲的眼眶更红了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苏菲小心地戴上耳环,珍珠在她耳垂上闪着温润的光,“也谢谢林小姐。她们……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“她们也这么评价你。”叶飞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