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高原,那得是百年之前的名字了,在一代代植树人的努力下,它几乎要比江南还绿。如果再要执意称呼她为黄土,那大概是不合适的。
百岁老人记忆里那干热的山风,如今已经被那冷得教人哆嗦的傍晚所取代。
只是,这里虽然离着高原尚远,还不足以接受那让人大呼过瘾的冷风。
嬴熄推着自行车,漫步在柿色的水泥路上。
田以薇坐在车座上,轻声哼着什么,很熟悉,又颇为陌生的调子。
这条水泥路,已有些年岁了。早年间,这里还是罕见的黄土路,路两边也是望不到边的麦田。
城市已经入夜了,而乡间的小路上,却依然是黄昏。
这是为何?
原来,那高得让人窒息的大厦,迫使太阳提早落山。而一旦离开那片混凝土的森林,行人才会发现,日轮距大地的尽头,还有一指之宽。
嬴熄回过头去,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城市,楼宇的轮廓不再清晰,黑黝黝的就像遮天蔽日的森林。
他第一次逃出那座城市,远离了没日没夜的鸣笛声,和终日萦绕身边的工业气味。田埂上潮湿的草味,和干涩的黄土味,竟让他有些解脱。若不是嗓子里那苦涩的烟味,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。
“还有多远。”
“我看不见,反正沿着路,到一个村子就是了。”
田以薇嗔怪道:“明明和你说过,我是盲人。”
嬴熄便不再说什么。
田野上的景色看似一成不变,却不似城市那边死气沉沉的流光。
霓虹灯与二氧化硅,终究是冰冷的。
嬴熄的车轮驶过,碾过不知是哪辆手推车留在地上的田泥,那泥块早已干硬,被车辙赶走,跌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几只闻风而逃的剑角蝗振开透明的翅膀,唰啦啦地从麦田里撤离。
可是,只顾着逃离巨人脚步声的它们,却没能注意到五线谱上蹲躇着的音符。
那狡黠的家燕自电线上跃起,轻捷地划过占据了半片天空的晚霞,衔起蝗虫,向着极远方的炊烟,邀功似的飞去。
直到最后一束暮光将田埂上的两人一车裁剪下来,与远方黛青色的山一起,演起了一出孤单的皮影。
嬴熄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,她斜坐在绣花车座上,瀑布般的黑长发与纯白裙摆的影子交织着,随着那薄荷味的晚风一起,荡着无声的秋千。她的脸,虽然白得像昙花,却依然被夕阳晕染,让她那无神的双眼,看着更加忧伤。
小镇,就在眼前了。
灯火算不上明亮,至少比起城市来,是这样的。
近处是零星分布的农村平房,不到一人高的院墙里,伸出几缕柳枝,不知道是不是立柳,但一定不是垂柳。
而且没有路灯,那微微照亮街道的光芒,都是来自于那一座座别致的小院。
“到村子里了。”
沉默了一路的田以薇突然说起了话:“你不要觉得奇怪,我是闻到了做饭的味道。”
可是,她却迟迟没有收到答复。
“保镖?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不喜欢说话,像个木头一样。奶奶家在最大的那棵柳树边上,你应该能看见吧?”
听到她的指挥,嬴熄四下里望了一圈,只是,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,比海蒂蓝还深。谁能看清哪边有柳树?
唉,他低声叹气,虽然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,却还是逃不过田以薇的耳朵。
“天已经暗下去了吗?好吧,你告诉我,附近现在有什么。”
“磨盘。”
“磨盘?那是碾吧?”
田以薇无语道,她并不是先天性的盲人,那个记忆里的石碾,身边总是熙熙攘攘的,而如今,只剩下蛐蛐促织的沙沙声。
“往你左手边拐,然后一直往前走,一直走,你就能看见那棵大柳树了。”
按田以薇的指示,嬴熄收起了车蹬,沿着满是饭香的昏暗小道,继续前进了起来。
大概有五分钟,直到道路也变得荒芜,那棵柳树,也就在眼前了。
旁边这栋独门小院,应该就是了。
还未看清门头的长相,一股让人打心底怀念的味道先行闯进了鼻腔。那味道算不上香,却让人牵肠挂肚。
是炖土豆,还掺着些肉香,这是华夏北方最常见又最美味的家常菜。
直到脑海里勾勒完一整盆糯乎乎的土豆猪肉后,嬴熄才有功夫对着小院仔细观察一番。
砖墙很旧,砖缝中的水泥显然没有磨平,有些地方突出一块,相对的,也有地方凹下一些,让整面墙都显得如此坑洼,好像一推就能倒一般。
然而就是这看上去脆弱不堪的墙胚,却已经在这辽阔的田野里,撑了数十年间也依旧屹立不倒。
贴了两幅崭新门神相的木门也是如此,透过它那已经被岁月磨成圆形的棱角上,还能依稀看出它当年那能让木匠自豪的标致的方形。
门外两盏廉价的红灯笼,已经开始略微发白,怎么看都有些不喜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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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槛前面明显有四个硬币大小的浅坑,大概是老太太日复一日地搬出板凳来,尝试用自己佝偻身躯,去摘那灯笼的时间剪影吧。
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田以薇不太灵活地翻下车座,脸上久违地露出海棠花样的灿烂笑容。
可她却看不到那为了挡老鼠而刻意加高的门槛,好些差点一头栽了下去。
也好在嬴熄将她一把揽住,才使她免遭横祸。
可他也在把她扶正之后,羞愧地收回了接触过她纤细腰线的手臂。
“以薇唉,可算回家了,怎么这么晚,把额担心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