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,巳时刚过,灞桥东岸。
毛秋晴勒住缰绳,望着前方那座横跨灞水的石桥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七天了——自三月十三日从洛阳出发,至今整整七天了。
那日在洛阳得知王曜已先行往长安,她便与丁绾及四骑护卫,昼夜兼程向西追赶。
沿途经函谷关、穿新安、抵陕县、越弘农、过潼关……
每到一处驿馆便下马询问:
可曾见过河南太守王曜一行?驿卒们皆摇头:不曾见过。
她不死心,又遣四骑轮流打探,从潼关问到新丰,从新丰问到灞桥,始终没有王曜一行半点音讯。
此刻,那桥便横在眼前。
灞桥是晋时旧物,青石砌成,桥面宽阔可容四马并行。
桥下灞水汤汤,春汛已起,水色浑黄,拍打着桥墩激起层层白沫。
桥头立着一座石阙,阙身斑驳,檐角鸱吻残破,却仍巍然矗立。
阙旁植着七八株老柳,枝条已抽出嫩黄,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柳树下有几个行人,正折柳枝握在手中,依依话别——那是长安旧俗,送客至此,折柳赠别,取“留”之意。
“此处是灞桥了。”
毛秋晴侧身向丁绾道,语声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却也透着一丝重返故地的安稳:
“过了此桥,便入京师地界。往西十几里,便是长安城东郊。我小时候随父返京,每回走到这里,父亲便说:‘丫头,快到家了。’”
丁绾策马上前,与她并辔而立。
她穿着藕荷色交领襦裙,外罩半臂,发髻已有些松散,鬓边那支素银簪也歪了些许。
八日奔波,她面上难掩倦色,眉宇间却仍是那股沉稳之气。
此刻望着那桥,望着桥下奔流的灞水,望着桥头依依惜别的行人,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灞桥……”
她喃喃道,语声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:
“我十岁那年曾随父入长安,也走过这桥。那时父亲还说,等日后有了闲暇,带我去终南山看看。可谁想……”
她住口不言,只轻叹一声。
毛秋晴转头看她,目光中带着探询,却也没有追问。
她与丁绾相识这两年,已知这女子心中藏着许多往事,不愿说的,问也无用。
她轻夹马腹,当先踏上灞桥。
马蹄踏在石桥上,发出得得的脆响,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桥下灞水奔流,水声哗哗,像无数细碎的话语。
桥身微颤,仿佛承载不起这千百年来的离愁别绪。
丁绾跟在她身后,四骑护卫鱼贯而行。
过了桥,官道渐宽。
道旁柳树渐密,嫩绿的枝条垂下来,拂过行人的肩头。
远处田野青青,农夫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,有的赶着牛犁地,有的挥锄松土,有的弯腰插秧。
春日的阳光洒下来,暖洋洋的,照得人浑身舒泰。
毛秋晴忽然勒住马,指向北面:
“丁姐姐你看,那边便是东郊籍田。”
丁绾顺着她手指望去,只见官道北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。
田畴平整,阡陌纵横,远远能望见几处茅屋,几株老槐。
田间有新翻的泥土,气息湿润,混着青草的清香,随风飘来。
“那年子卿还在太学读书,便是随裴尚书来此修习农事。”
毛秋晴语声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可那“子卿”二字出口时,尾音却微微发颤:
“我还记得,那是建元十五年(378年)的春天,他们三十几个太学生,跟着裴尚书来籍田学区田法、溲种法。即便满身污泥,风吹日晒,他也不以为意。后来听他说,那日学到的东西,比在讲堂里读半年书还有用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再后来他在巩县、成皋推行区田法,让流民垦荒种地,用的便是那两年学来的本事。”
丁绾默默听着,望着那片田野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年,她还不认识王曜。
那年,她还在洛阳苦苦撑持丁鲍两家的产业,与鲍俭、鲍珣周旋,与邹荣、白琨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。
每日醒来,便是算账、谈判、应酬,夜里躺下,满脑子仍是货款、契约、商路。
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如此了——守着一份家业,熬着日子,直到老去。
而王曜,却已在这片田野里,学着如何种地,如何安民,如何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一口饭吃,有一块地种。
她忽然有些羡慕毛秋晴——羡慕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事,亲耳听见那些话,能在他最青春意气的时候陪在他身边。
二人又行数里,官道前方渐现城垣。
那城垣高大巍峨,用黄土和青砖版筑而成,历经风雨剥蚀,墙体斑驳,却仍坚实如初。
墙基处生着青苔,绿茸茸的一片。
城墙上雉堞连绵,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望楼,楼顶飘扬着赤色旌旗,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门前立着两排甲士,皆披两裆铠,持长矛,腰悬环首刀。
小主,
甲士们站得笔直,目光如炬,打量着进出的人群。
进出百姓络绎不绝,有挑担的货郎,有牵驴的农夫,有抱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,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,驼铃叮当作响。
“那是青城门。”
毛秋晴指着前方城门道,语声里透着一丝熟稔:
“又叫霸城门,入此门,便是长安城内。我们家住在尚冠里,每回出城玩耍,都走这门。”
丁绾望着那城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长安……
她轻叹一声,不做他想,便又策马跟上毛秋晴。
……
入了青城门,便是一条宽阔的街道——章台街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有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还有几家酒肆,挑着青布酒旗,旗下摆着几张矮案,案上放着陶碗陶碟。
街上行人熙熙攘攘,有穿深衣的士人,有着裲裆的武人,有穿襦裙的妇人,还有好多胡人牵着骆驼,骆驼背上驮着五颜六色的货物。
街角蹲着几个乞丐,衣衫褴褛,伸着破碗向行人乞讨。
一个卖蒸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,大声吆喝着:
“蒸饼——热腾腾的蒸饼——”
毛秋晴引着众人七拐八拐,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一处衙署前。
那衙署门面不大,黑漆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上书“廷尉府”三字,字迹古朴。
门两旁各立着一只石獬豸,那是廷尉府的标识,喻意明察是非。
门前立着两个门卒,皆着赤色裲裆,持长戟,腰悬环首刀。
毛秋晴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递上名刺,抱拳道:
“烦请通禀,河州刺史之女、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,求见廷尉卿。”
那门卒打量她一眼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,青丝高高束起,以一根素白丝带绾住,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,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她着浅碧色窄袖胡服,腰间悬一口长剑,剑鞘古朴无华,并未出鞘,却已带着三分凛然寒气。
那张脸庞,生得美中带俊,眉如远山含黛,斜飞入鬓;
眼若寒星乍破,清亮逼人。
那眼神扫过处,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,又冷又利。
可你若细看,那冷意之下,却又似藏着两簇烧得极旺的火,只是那火,不是谁都有资格瞧见的。
门卒敛了敛心神,又看了看她身后众人,方道:
“足下稍候。”
说罢转身入内。
不多时,一个中年文士迎出。
那人四十来岁年纪,方面短须,穿着深青色公服,头戴进贤冠,腰束革带,悬着一枚铜印。
他向毛秋晴拱手道:
“廷尉卿杜公公务外出,在下廷尉佐丞,姓卢。毛军主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毛秋晴抱拳还礼:
“卢丞,敢问河南太守王曜,可曾来廷尉府报到?”
那文士一怔,摇头道:
“王太守?不曾来过。”
毛秋晴眉头微蹙:
“不曾来过?卢丞可记清了?他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长安。”
那文士苦笑:
“毛军主,这等事岂能记不清?廷尉府每日进出的官员,皆有簿册登记。王太守若来过,必有记录。可这几日的簿册,本官记得门清,并无王太守之名。”
毛秋晴面色微变,却仍镇定道:
“多谢卢丞。”
她转身回到马前,丁绾迎上问:
“如何?”
毛秋晴摇头,语声低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