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孤心明月

“今我士马强盛,资仗如山。以此伐晋,如疾风之扫秋叶,有何难哉?若再迁延,反使晋人得以蓄力修备,那时再图,悔之晚矣!”

苻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张贵妃轻轻拉住了衣袖。

张贵妃望着苻坚的背影,那温婉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忧虑。

她跟了苻坚二十五年,从未见他这般模样——这般固执,这般孤独,这般……不听人言。

可她又能说什么呢?

她知道,他心里藏着多少事,压着多少话。

那些与他并肩征战的旧臣,一个个都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,还在撑着这个越来越大的帝国。

他想在有生之年,完成他们未竟的志愿。

这份心,她懂。

可正因为懂,她才更担心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只拉着苻诜,悄悄退了出去。

……

十月二十七日,长安城西,五重寺。

这寺院是苻坚为道安特意建造的,占地数十亩,殿堂楼阁,重重叠叠。

寺中住着数百僧人,晨钟暮鼓,梵呗不绝。

后院一间静室中,道安盘坐在蒲团上,面前放着一卷摊开的经书。

他七十岁了,须眉皆白,那瘦削的面庞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左眉梢一颗豆大的黑痣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格外醒目。

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,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
可那双眼睛,却依旧清明,依旧澄澈,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。

他身上穿着一袭灰色的僧衣,那僧衣洗得发白,袖口已有些磨损,却干净整洁。

衣料是粗麻布的,经纬分明,与他身后那架满藏经卷的书橱形成奇异的对照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小沙弥探头进来,双手合十,低声道:

“大师,太傅阳平公与尚书左仆射权公来访。”

道安缓缓抬起头,那清明的目光望向门外。

片刻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……

静室中,一炉檀香袅袅升起,在午后的日光里盘旋缭绕,散作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烟缕。

道安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两只粗陶茶盏,盏中茶汤澄黄,热气袅袅。

那茶盏是寻常的灰褐色,釉不到底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,却古朴耐看。

苻融和权翼相对而坐,二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忧虑。

苻融穿着一身墨色的深衣,头上戴着五梁的进贤冠,冠梁高耸,衬得他本就俊雅的面庞愈发清贵。

他此刻眉间拧着,手指轻轻捻着袖口,捻了又放,放了又捻。

权翼坐在他身侧,穿着一身玄色深衣,外罩绛色纱袍,那纱袍是朝服,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便直接来了这里。

他此刻端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那目光里,隐隐透着几分忧色。

苻融率先开口,语声低沉:

“大师,陛下决意南征,朝野上下,谏者不绝。融与左仆射,皆一力死谏,奈何陛下心意已决,终不能回。今特来拜求大师,望大师以大慈悲,为天下苍生,一言以阻之。”

道安端起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,那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世间万事,于他都不过是过眼烟云。

他放下茶盏,抬起那双清明的眼睛,望向苻融:

“太傅,贫衲一介方外之人,焉敢预闻朝廷大事?”

权翼连忙道:“大师过谦。陛下素来敬重大师,尝云:‘安公一人,可为半壁天下。’今朝臣之言,陛下皆不能听,唯大师之言,或能回天。恳请大师为天下苍生计,出山一谏。”

他顿了顿,语声愈发恳切:

“大师,河北蝗灾未平,百姓流离,仓廪空虚。今若再兴大兵,征发徭役,百姓何以堪命?翼在尚书台,每日所见,皆是各州郡请赈济、请减免赋税的奏疏。当此之时,若再大举南征,翼恐……臣恐民心离散,国本动摇啊。”

道安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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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左仆射,太傅,贫衲尝闻《老子》云:‘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,必有凶年。’今河北蝗灾未已,若再兴师动众,其祸确甚于蝗灾也。”

他缓了缓,那清明的目光望向窗外,望着远处明光殿隐约的轮廓:

“贫衲本不应预闻世事。然既为佛子,当以慈悲为念。太傅、左仆射既来相求,贫衲……便走一遭罢。”

苻融和权翼对视一眼,眼中都露出喜色,连忙起身,向道安深深一揖。

……

十一月初,苻坚出东苑,命道安同载。

车驾缓缓行在御道上,前后甲士护卫,旌旗招展。

那御道是黄土夯筑的,宽可容六车并行,道旁植着槐柳,叶子已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地抖着。

道安坐在苻坚身侧,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僧衣,双手合十,面色平静,望着道旁那些初冬里萧瑟的田野。

苻坚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交领龙袍,头上戴着十二道旒珠的通天冠,旒珠随着车驾的晃动轻轻摇曳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他转头望向道安,笑道:

“初冬朝日东游,最是惬意。今日得与大师同载,朕心甚慰,只可惜习公已回襄阳,不然与二公同游,真乃快事也!”

道安微微一笑,那笑容淡淡的,像山间的云:

“陛下过誉。贫衲一介凡俗,何足挂齿。”

苻坚望着道旁那些收割后的农田,忽然道:

“大师,朕欲南征,朝臣多以为不可,大师以为如何?”

道安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语声平和,却字字有力:

“陛下应天御世,抚有八州,甲兵百万,资仗如山。此诚陛下之威,亦陛下之德所致也。”

苻坚面上露出笑意。

道安话锋一转,依旧平和:

“然贫衲尝闻,上古圣王,不以兵强天下。其事好还,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,必有凶年。故善者果而已,不敢以取强。”

他望着苻坚,那清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慈悲,几分恳切:

“今陛下富有四海,威加八荒,何不栖神无为,与尧舜比隆?若銮驾必动,贫衲窃以为,可先幸洛阳,抗威蓄锐,传檄江南。如其不服,伐之未晚。何必以百万之师,求厥田下下之土?”

苻坚听罢,久久不语。

车驾辚辚向前,道旁的树木缓缓退去。

远处,骊山隐隐的青黛横在天际,山色空蒙,如一幅水墨长卷,在秋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。

良久,苻坚缓缓道:

“大师之言,慈悲之至。然顺时巡狩,亦着前典。若如大师所言,则帝王无省方之文乎?”

道安望着他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:

“陛下,昔者文王事昆夷,武王伐纣,皆因时顺势,不得已而后动。今晋虽微弱,未有大恶。谢安、桓冲,皆江表伟才,君臣和睦,内外同心。此非不得已之时也。”

他顿了顿,语声愈发平和:

“且贫衲闻之,佛法以慈悲为本,戒杀为先。兵者,凶器也;战者,危事也。陛下若能止戈为武,偃武修文,使百姓得免涂炭,此乃莫大之功,胜于拓土开疆万万矣。”

苻坚沉默了许久。

他终于转过头,望向道安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不可动摇的坚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