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师慈悲,朕自知之。然朕之举兵,非为地不广,人不足也,但思混一六合,以济苍生耳。且朕此行,以义举耳,使南渡衣冠之胄,还其墟坟,复其桑梓,止为济难铨才,不欲穷兵极武.....平吴之后,朕则与公南游吴、越,泛长江,临沧海,不亦乐乎?哦,对了,朕已为晋君晋臣,于长安城中大建广夏之室,待其迎归,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,谢安为吏部尚书,桓冲为侍中,其余诸臣亦各以才授,不使野有遗贤......势还不远,克日入宅,故朕先为南朝诸卿起第,朕言尽于此,公可心安否?”
道安望着他,那清明的目光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慈悲,有惋惜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悲悯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合十垂首,默然不语。
……
从东苑归来后,苻坚独自坐在明光殿中,许久没有动。
窗外,暮色渐深。
案上的烛台已经燃起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想起张贵妃的话,想起苻诜的话,想起道安的话。
那些话,一句句,一字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们说的,他都懂。
他们担心的,他也都明白。
可他们不明白的是,他等不起了。
每次看到铜镜里丛生的白发,他就深感时不我待。
就在苻坚兀自伤感怀旧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很细碎,像是女子踮着脚尖走路,生怕惊扰了谁。
苻坚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,然后走了进来。
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,是兰草的味道,混着些微的脂粉香。
小主,
那香气很淡,若有若无,却让人心安。
“父王。”
那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小心,几分关切。
苻坚抬起头来。
烛光下,苻宝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发髻绾成堕马髻,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,别无装饰。
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,盘中放着一只陶盏,盏中茶汤热气袅袅。
她望着父亲,那秀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心疼。
这几日,父王瘦了。
眼眶陷了下去,颧骨愈发突出,眉间那几道皱纹,也似乎更深了。
那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,在烛光下格外清晰。
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,端起那盏茶汤,双手捧着,递到苻坚面前:
“父王,这是儿臣亲手煮的茶,加了姜、桂皮、盐豉,最是驱寒暖胃。父王这几日操劳,喝一盏暖暖身子罢。”
苻坚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她。
那目光里,有几分宠溺,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宝儿,你……也是来劝朕的么?”
苻宝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,那秀美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:
“父王,儿臣不是来劝您的。”
苻坚眉头微动:
“哦?”
苻宝在他身旁坐下,轻轻靠在他肩头,那动作自然而亲昵,像小时候一样:
“儿臣知道,父王心里有数。儿臣虽是女儿身,不懂军国大事,可儿臣知道,父王做任何事,都有父王的道理。儿臣记得小时候,父王抱着儿臣,指着舆图说,有朝一日,要让这天下的百姓,都过上太平日子。那时候儿臣还小,不懂什么是太平日子,只觉得父王说的,一定是对的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父亲,那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信任:
“后来儿臣长大了,读了些书,也听王祭酒和太傅讲了些史事,才知道父王要做的事有多难。可儿臣还是相信,父王一定能做到。因为父王说过,有志者事竟成。”
她顿了顿,语声轻柔,却蕴含着温暖人心的力量:
“儿臣只愿父王保重身子,莫要太过操劳。至于南征之事,父王既已决断,儿臣……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,早日凯旋。”
苻坚怔住了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儿——他最疼爱的女儿,最懂事的女儿。
这些日子,满朝文武,一个接一个地来劝他。
权翼劝,石越劝,苻熙劝,苻琳劝,连阿容和诜儿都来劝。
他听了一肚子的大道理,看了一脸的忧心忡忡,心里的那根弦,绷得快要断了。
可此刻,他的宝儿却说:
父王既已决断,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。
就这么简单。
就这么……让他心里那块石头,忽然落了地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感动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楚。
那酸楚从心底涌上来,涌到眼眶里,又被生生逼了回去。
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苻宝的头发,那动作温柔,带着父亲特有的宠溺:
“宝儿,满朝文武,只有你懂父王。”
苻宝抿嘴一笑,那笑容甜甜的,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:
“儿臣不是懂父王,儿臣只是……只是相信父王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不过父王,儿臣虽不劝您罢兵,却有一句话,想提醒父王。”
苻坚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苻宝正色道:“父王既决意南征,便当周详准备。谢安、桓冲,皆南朝俊杰,不可轻敌。儿臣尝听太傅说,晋有北府兵,骁勇善战。父王当与诸将帅多商议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她望着父亲,那目光里满是关切:
“父王,您是一国之君,身系天下安危。此去南征,务必多加小心,切莫轻敌冒进。儿臣听说,用兵之道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愿父王先固根本,再图进取。”
苻坚听罢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。
他点了点头,道:
“我的宝儿说得是。朕此番南征,自当与诸将帅详加商议,做到知己知彼。前些时日,朕已命人往河南传旨,明年春便要先往洛阳,看看晖儿、子卿他们准备得如何。听你叔父说,子卿在河南缮甲治兵,安民理政,做得卓有成效,朕倒要亲眼瞧瞧。”
他看向苻宝,忽然意味深长地对女儿道:
“宝儿,你可愿随朕同去洛阳?”
苻宝一愣,随即那秀美的面庞上,飞起两朵红云。
她垂下眼帘,那睫毛微微颤动,轻声道:
“父王……儿臣……儿臣听父王安排。”
苻坚见她这副模样,哪还能不了解,不禁哈哈大笑。
那爽朗的笑声在明光殿中回荡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,也驱散了他眉间那深深的忧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