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嘱托，我拿一生兑现》

第三卷：南下深漂 (1999年-2000年)

核心：绝境求生与破局之道

第一部分：深圳第一课

没买成电脑，日子还得照样过。

八月的深圳，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八卦岭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，子菁每天晚上翻译到一半，汗水就能把后背的衣裳洇湿一大片。

刘小燕给了她一个小电扇，是来深圳第一年在华强北买的，风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，但有风吹着，总比没有强。

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词典和笔记本，旁边是那盏十五瓦的台灯。子菁坐在桌前，手里的钢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译文，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，滴在稿纸上，把刚写好的字洇开一小片。

她还是用手翻。

电脑没买成，只能继续用老办法。那天在华强北逛了一天，最便宜的也要五百多，她咬咬牙没舍得。后来几天下班后她又去过一次赛格，想着看看有没有降价，结果还是一样——看得上眼的太贵，买得起的又太旧。

郑经理说这两个月有翻译业务，每个月保底两千块翻译费。加上工资两千，她一个月能挣四千。寄回家三千，剩下的一千，交房租水电、吃饭、买日用品，还能攒下两三百。

账是这么算的。可实际花起来，哪哪都要钱。

八月初交完房租，子菁算了算，这个月剩下的钱只够吃饭的。刘小燕说要不先借她点钱买电脑，她摇摇头说不用，再等等吧。等再多攒两个月，等手头宽裕些再说。

可钱的事能扛，有些事却扛不了。

到华远贸易两个多月了，该熟的都熟了。老板王学兵对她不错，交代的事她件件办得妥帖，从没出过岔子。可公司里那几个本地招的同事，对她却总是怪怪的。

最开始子菁没在意。刚来的时候，人家跟她说话客客气气的，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。可时间长了，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。

最先让她感觉不对劲的，是坐她对面的那个女的，叫周丽萍。深圳本地人，听说家里在罗湖有房，说话嗓门大，爱打扮，每天换一身衣裳，在公司干了两年多，算是老员工。

那天中午，子菁去茶水间倒水，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“那个新来的，叫什么来着？”是周丽萍的声音。

“李子菁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，是黄丽萍，跟周丽萍名字就差一个字，两个人平时走得近。

“对，李子菁。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？大中午的不休息，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，也不知道在写什么。”

“谁知道呢，人家爱学习呗。”黄丽萍的语气里带着点嘲弄。

“学习？”周丽萍嗤笑一声，“她一个外地来的，能学出什么名堂？我在深圳长大，都没她那么用功。装模作样的。”

“人家是大学生吧，听说英语专业的。”

“大学生怎么了？”周丽萍的声音尖起来，“现在深圳满大街都是大学生，找工作的排着队。要不是王老板心软，能轮到她？一个外来妹，能进关内上班就烧高香了，还装模作样看书。”

外来妹。

子菁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。

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。刚来深圳时，在松岗的工厂里，本地人叫她们外来妹；在龙华的职介所里，来招人的本地人还是叫她们外来妹。她以为进了关内，换了工作，这个词就会离她远一点。

没想到，还是一样。

她没有进去，转身轻轻走回座位。

下午上班的时候，周丽萍从她身边走过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那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，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打量，像在看什么不重要的东西。

子菁低下头，继续整理手里的档案。

周丽萍却没走，在她桌边站住了。她瞥见子菁桌上那本《计算机基础教程》，伸手拿起来翻了翻，撇撇嘴：“哟，还看这种书呢？看得懂吗？”

子菁抬起头，平静地说：“慢慢看，总能看懂一些。”

周丽萍把书往桌上一扔，哼了一声：“看这些有什么用？你一个文员，把电话接好、文件打好就行了，学这些干嘛？想当工程师啊？”

旁边几个同事笑起来。

子菁没说话，把书收回抽屉里。

周丽萍讨了个没趣，扭身走了。

子菁低下头，继续整理档案。

可手指有些抖。
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把这事跟刘小燕说了。

刘小燕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子菁，这种事在深圳太常见了。有些本地人就是这样，觉得我们是外地来的，就该低人一等。还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，还不是给我们广东人打工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子菁说，“可还是不舒服。”

“当然不舒服，”刘小燕说，“换谁谁舒服？但你想想，你跟她计较什么？她家里条件好，本地人有房子出租、有分红。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，下班就去逛街、去唱卡拉OK。你呢？你下班回来就学习、就翻译。再过两年，你看看谁比谁强？”
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
子菁没说话。

刘小燕又说：“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一直记着——‘狗朝你叫，你总不能趴下去跟它对叫’。你该干嘛干嘛，别理她。”

子菁笑了笑：“你妈这话挺有道理。”

“那是。”刘小燕说，“我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，但讲道理一套一套的。”

两个人聊了一会儿，子菁心情好多了。

可第二天去公司，类似的事又发生了。

这回是黄丽萍，拿着一份报价单过来，往子菁桌上一扔：“这个，你帮我打一下，下午要。”

子菁看了看，是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，好几处涂改。她摇摇头：“我要整理文件打不了。要不你找别人？”

黄丽萍愣了一下，她撇撇嘴，把报价单拿回去了。

中午休息，子菁没去吃饭，坐在位子上继续看书。《国际贸易实务》看到信用证那一章，她一边看一边记，把那些专业术语抄下来。

正看着，周丽萍和几个同事吃完饭回来，从她身边走过。

“哎，你们看，她又在那儿看书呢。”周丽萍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子菁听见。

“人家爱学习，你管得着吗？”另一个同事笑着说。

“学习有什么用？”周丽萍说，“一个打工的，学再多也是打工的。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啊？”

几个人笑着走开了。

子菁低着头，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看书。

不能理，理了就输了。

下午下班前，王学兵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
“小李，最近怎么样？”王学兵问。

“挺好的，王总。”子菁说。

王学兵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公司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深圳这个地方，什么人都有。”

子菁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王学兵会知道。

“没事的，王总。”她说，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
王学兵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你好好干，以后有发展。对了，我听说你想买电脑？”

子菁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是，想学学，翻译也用得上。不过太贵了，再攒攒钱再说。”

王学兵想了想，说：“公司这台电脑你白天可以用，下班后你要是想学，也可以在办公室多待会儿。”

子菁心里一暖：“谢谢王总。”

可她心里清楚，白天上班时间接电话、打文件、整理档案，一天忙下来，能抽空看几页书就不错了。下班后在办公室学？公司六点锁门，保安要来检查，她也待不了多长时间。

走出办公室，她叹了口气。

电脑的事，还得再等等。
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她手翻翻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