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，子菁正在出租屋里埋头翻译，有人敲门。

打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。

“李小姐，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。”男人说，“我是周志明，周工程师。郑经理介绍我来的。”

子菁愣了一下，想起来了——前些天郑经理来送那批手册的时候，提过这个周工，说他是搞技术的，在外贸公司工作，人很实在，可能会找她帮忙翻译些技术资料。

“周工您好，快请进。”子菁赶紧让开路。

周志明走进来，看了看这间狭小的出租屋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桌上堆着词典和笔记本，旁边还有一摞翻译好的稿纸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没有电脑，只有一盏台灯、一支钢笔和几沓稿纸。

“你在手翻？”他有些意外。

“对，”子菁说，“电脑太贵了，还没买。您坐，我去倒水。”

周志明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就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
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子菁：“这是一份英文的技术资料，我们公司从国外引进设备，随设备来的。好几十页，全是专业术语，我们技术部的人看不懂。郑经理说你翻译做得好，我就来找你帮忙看看。”

子菁接过来翻了翻，是设备操作手册，密密麻麻的英文，涉及机械、电气、自动化，很多词她都不认识。

“这个有点专业，”她说，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
“不急不急，”周志明说，“一个月够不够？”

“我尽量。”

周志明点点头，又看了看她桌上那本《计算机基础教程》和《国际贸易实务》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在学电脑和外贸？”

“对，”子菁有些不好意思，“电脑专门培训过。办公使用没问题。”

周志明走到桌前，翻了翻她那本《计算机基础教程》，书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，好多地方用笔画了重点，还做了笔记。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手译的稿纸，字迹工工整整，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页码。

“小李，”他转过身来，看着她，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周志明的目光很认真：“你现在这份工作，在华远贸易当文员，说实话，有点大材小用。”

小主，

子菁愣住了。

“我不是说你翻译做得不好，”周志明继续说，“恰恰相反，你翻译做得很好。郑经理那边对你评价很高。但你想想，你现在每天干的活——接电话、打文件、整理档案——这些东西，随便找个人都能干。你英语好，又会翻译，窝在那儿干什么？”

子菁没说话。

周志明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八卦岭密密麻麻的出租屋，说：“深圳现在什么最吃香？懂电脑、懂外贸、英语好的人最吃香。你占了两样，英语好，电脑熟。要是再把外贸知识补上来，你就是人才。可你现在这个工作，能学到什么？”

他回过头，看着子菁：“天天按部就班，接电话、打文件，几年下来，专业知识全丢了。到时候想跳槽，发现自己除了当文员，什么都不会。你甘心吗？”

子菁沉默了很久。

这些话，像锤子一样，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。

她想起自己在华远贸易这两个多月，每天干的那些活。接电话、打文件、整理档案——这些东西，真的像周志明说的，随便找个人都能干。

这样下去，她真的能进步吗？

“周工，”她抬起头，声音有些涩，“谢谢您跟我说这些。”

周志明摆摆手：“别谢我，我就是看你一个女孩子，大老远从湖南来深圳闯荡，不容易。有本事的人，别把自己埋没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
“对了，”他回过头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你刚才说没电脑？”

“是，”子菁点点头，“去华强北看了好几回，太贵了，最便宜的也要五百多。我攒了几个月钱，可还得寄回家，实在舍不得。”

周志明沉默了一会儿，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。

“小李，我家里有台旧机器。”他说，“去年刚换了台新的，那台旧的就一直放在阳台上落灰。486的处理器，16兆内存，500兆硬盘，装了Windows 95。硬盘上还装了不少软件，Word、Excel都有，还有一本电子版的英汉词典，你翻译用得上。”

子菁眼睛一亮，心跳快了起来。

“这台机器当年配的时候花了五千多，现在虽然旧了，可比你在华强北看的那些386、286强多了。”周志明说，“你要是不嫌弃，拿去用吧。”
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。”子菁有些手足无措，“周工，我不能白要您的。”

“什么白要不白要的，”周志明笑了，“放着也是放着，扔了可惜。你能用上，它也算没白买。”

“不行不行，”子菁连连摆手，“您这机器比市场上那些好多了，我不能白拿。要不……我给您钱？”

周志明看着她，看出这姑娘是真过意不去。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这样吧，你给两百块，算是半买半送。反正放着也是浪费，你能用上就好。我回家把电脑里的文件清理掉，对你有用的留下来建成文件夹方便你学习。”

两百块。

子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周工说的这台机器，486的处理器，能装Windows 95，有Word、Excel，还有电子词典——这样的配置，在华强北没有一千块根本拿不下来。

“周工，两百太少了，”她有些不安，“这机器你做二手电脑还能值一千二千呢。”

“值什么值，”周志明摆摆手，“旧东西了，卖也卖不出价。你要是去华强北买，一千块能买到比我这个好的。我就是图个省事，放你这里还能发挥点作用。你要觉得过意不去，就好好学，学出本事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子菁的眼眶有些热。

“那……那就谢谢周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抖。

“别谢我，”周志明说，“我明天下午把机器给你送过来，我帮你装好，你直接就能用。”

送走周志明，子菁坐在床上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刘小燕探头进来：“刚才那人谁啊？”

“周工程师，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郑经理介绍的客户。”子菁说，眼眶还红红的，“他要把自己淘汰的电脑送给我，两百块半买半送。那机器比华强北一千多的还好。”

刘小燕瞪大了眼睛：“真的假的？这么好的人？”

“真的，”子菁说，“他说放着也是浪费，让我好好学。”

刘小燕走进来，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忽然笑了：“子菁，你这是遇到贵人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子菁点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周工还跟我说，我现在的工作有点大材小用，让我别把自己埋没了。”

刘小燕想了想，说：“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。你想想，你现在白天在公司干那些活，晚上回来手翻翻译，累得要死，效率还低。要是有了电脑，效率高好几倍，多接几个活儿，两百块很快就挣回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子菁说，“可他说的那些，我现在能做到吗？换工作，换什么工作？去哪找？”

刘小燕想了想，说：“你不是说人才市场很多公司招人，都写着‘英语熟练优先’吗？你不是刚去过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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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菁摇摇头：“去了也没用，我现在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。电脑英语要加强，外贸要学。学到真有本事了，再来找好工作。”

刘小燕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子菁，你是我见过最想得开的人。”

“不是想得开，”子菁说，“是没办法。没本事，只能慢慢学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周志明把电脑送来了。

一台组装机，米白色的机箱，15寸的CRT显示器，键盘鼠标一应俱全。周志明把机器搬到桌上，接好线，按下电源开关。

风扇转起来，硬盘嘎吱嘎吱响了几声，屏幕上出现了Windows 95的启动画面——那个飘动的旗帜，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展开。

子菁屏住了呼吸。

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电脑，看到Windows 95的启动画面，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。

启动完成，桌面出现了。“我的电脑”、“回收站”、“Word”、“Excel”——一个个图标整齐地排列着。鼠标指针是一个小小的箭头，她握住鼠标，轻轻移动了一下，指针跟着动了。

她点了一下“开始”菜单，菜单弹出来。她点了一下“程序”，二级菜单弹出来。她找到Word，点了一下。

Word打开了，一个空白的文档出现在屏幕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打字。

手指落在键盘上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。屏幕上，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，整整齐齐，干干净净。比以前在书上看到的、在梦里想象的，都要真实。

周志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五笔打得不错。练多久了？”

“两三个月，”子菁说。